快乐的社区
“你自称最爱丁香花,那是你的名字就是它,多么美丽的花……”王灵个子小,但写字的速度很快,错误率也很低,成人社区的大部分学生往往才写一半,他就已经完成了练习。做得快自然要庆祝一下,他的歌声很快就在教室里响起,尽管声音已经压得不能再低,还是不时受到其他同学和教师的训斥:“王灵,别唱啦!”“王灵,闭嘴!”……一声断喝之下,他能立即闭上嘴巴,正襟危坐,但没隔几分钟,他又忍不住唱了起来,起初只是嘴巴动、并不出声,接着就小声哼哼起来,继而声音越来越大,自然又被其他同学断喝。如此反复,其他同学自然是心烦不已,但他本人,却常常乐在其中。许是因了他的快乐,我常常不忍苛责,总是小声提醒一番便罢。
不过,提意见的学生越来越多,我也不能总是不闻不问。逮到一个空闲时间,我把他约出教室:“王灵,教室是大家学习的地方,你怎能光顾自己高兴,打断别人的思路?”王灵的头垂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知错就好,你记住了,但凡可能影响到他人的场合,你都不要再放声唱歌了。”“好的。”
王灵他确实是个乖孩子,自我和他谈完,他再也没有在课堂上唱歌。正松了一口气,王灵的母亲找到我:“老师,王灵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无精打采的。”
“是吗?我怎么没发现呢?”我惊讶。
“你没有发现吗?”其母居然比我还惊讶,“他以往总是唱个没完,最近却一声不吭,沉着个脸。”
“啊!这可能跟我有关……”我把谈话的事和她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她小声说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半晌,才缓缓道,“老师,你知道吗?王灵是个很可怜的孩子,两岁时便没了父亲,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缺吃少穿的,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他叔叔一起跟着录音机学唱歌……”
没有父亲?缺吃少穿?我惊愕了!印象里王灵总是快乐的,也正是他的快乐,让我一直以为他出自衣食无忧的家庭。送走其母,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小没了父亲,最喜欢唱歌,但现在,连这点快乐也没有了。我真是个昏君!
找来王灵,发现他果然忧郁了许多,我让他坐下,问:“你很喜欢唱歌吗?”
他点了点头,我接着问:“怎么不去参加合唱队呢?”
“我可以去吗?”他高兴起来。
“当然可以!喜欢唱歌的都可以去,你想不想去呢?”
“想!”他大声地说。
“我帮你报个名,你明天下午就去面试!”
“好啊!”他兴高采烈地说。
“面试要唱一首歌,你想唱哪一首?”我提醒道。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我唱《丁香花》。”
“《丁香花》?”我说,“很美的歌,在这里试唱一下怎么样?”
“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多么美丽的花……”
“等一下,”我打断他,“这首歌是悼念一位朋友的,所以应该唱得忧伤一点,你唱得这么高兴可不对!”
“老师,什么是忧伤?”他瞪着眼睛问。
“这个嘛……”我琢磨了几秒钟,终于找到一个他能理解的词,“就是很伤心的意思。”
“伤心?”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什么叫伤心?”
“就是不高兴。”
“不高兴?”他犯了难,“怎样才叫不高兴呢?”
“比如说,”我启发道,“你喜欢唱歌,教师不让你唱,你肯定不高兴。”
“老师不是不让我唱,老师是怕我影响别人,没有人的时候我还是可以唱,我没有不高兴。”他纠正道。
“好吧,我换一个例子,比如说,你妈妈炒的菜你不爱吃,你不高兴。”
“我妈妈炒的菜我都爱吃,有时候我也炒菜给妈妈吃,我没有不高兴。”他继续纠正。
“哎,你难道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吗?”我继续启发。
“没有。”他认真地说。
“仔细想想。”我不死心。
“真没有。”他说。
我忍不住低下头,细细地端详起这个小男孩来:他从小没有父亲,别的孩子时常玩的玩具他一样也没有,别的孩子常常吃的好菜他过节才能吃上,在成人的眼里,这是个多么可怜的孩子啊!可是在他自己的心里,却从来没有过不快乐的感觉,如果真有上帝,那上帝一定是在给他苦难的同时,也给了他比常人更多的快乐吧!
想到这里,我笑了起来:“那,就这样唱吧!”
但我终究不放心,第三天一大早就把王灵拉了出来:“你面试过关了吗?”
他点了点头,依然是兴高采烈的表情。
“老师说什么了吗?”
“嗯,”他想了想,说,“老师说,没想到《丁香花》还可以唱得这样快乐!”
“哦?”我惊讶,“是吗?”
“是啊!合唱队的老师还问了我一个问题呢!”他笑嘻嘻地看着我的眼睛,“她问我,遇上什么事这么开心?”
“那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我说,告诉你可以,不过得放了学以后再说。”
“为什么?”我不解道。
“哎呀,您和她问了一样的问题!”他笑道,“我对她说因为我有一万个快乐的理由,一时半会儿只怕说不完呢!”
一万个快乐的理由?这几个字让我怦然心动了。
拉开窗帘,天空依然阴沉,我的心情却晴朗得如同六月的艳阳天:如果家境贫寒、缺少父爱的王灵都能找到一万个快乐的理由,我这个衣食无忧、双亲无恙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忧伤的呢?我不得不承认给我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