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城花香袭人
上个世纪80年代前一个榴花似火的夏日,告别家乡的父母,我孑然西行,来到塔尔巴哈台山下这座宁静的小城。从此,我与这座边陲丁香小城结下不解之缘,夏雨冬雪,春华秋实,在岁月不停的轮转中,我真切感知着塔城前进的跫音,塔城也见证了我由懵懂步入不惑的日日夜夜……
第一次来到塔城,我对城市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绿树掩映下的红色俄式建筑,古老的清真寺,街两旁苍翠的橡树,小巷口叫卖烤羊肉的吆喝声,多样的语言,多彩的服饰,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一种神秘、一种新奇。独自徘徊在街头,任秋日的斜阳把瘦弱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熙来攘往的人群或骑自行车者从我单薄的身影上一次次辗过,突然觉得一文不名又满口乡音的我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在我与这个城市之间,存在着心灵与情感的阻隔。尽管我已来到它的身边,但我还是感到了近在咫尺的遥远。我想,对于塔城,我也许只是一个行色匆匆的过客,它是不会属于我的。
翌年春末,塔尔巴哈台山野花烂漫。与之相应,城里小巷旁、庭院内那白如雪、紫如霞、一丛丛、一簇簇的丁香花也竞相开放,整个塔城弥漫在浓郁袭人的花香中。就在这样一个草木如画、花香似诗的清晨,一阵细雨过后,天空澄明如洗,大地纤尘不染,望着雨后色彩冷艳、含香凝愁的丁香花,我不禁脱口吟出宋代洪遵《丁香花》中的“冷艳琼为色”,话音刚落,旁边已有人接出了下句“低枝翠作围”,声音轻盈,如同随风飘过的一缕花香。循声望去,只见一柄撑开的红雨伞下一个清俊的姑娘,正悠悠地凝望着一丛珠露晶莹的白丁香。在这边远的小城,竟有人知道如此冷僻的诗句?正诧异间,我遇到了她的目光,啊,那是一双泉水般清澈的明眸,明眸中写着一丝淡淡的惆怅。恍惚中,红雨伞从眼前飘过,梦一样消失在小巷的尽头。也许正应了“动人心者在细微处”这句话,我和塔城情感上的亲近,竟始于那如云似霞的丁香花,始于那不知名的丁香般惆怅的姑娘。
塔城贻我的不仅仅是丁香的花香,在二十多年的人生路上,塔城给我的还有艰辛和磨砺、幸福与快乐。当我以不到十七岁的年龄,白天干着成年人都难以忍耐的强体力劳动,深夜在工友们此起彼伏的梦呓与呼噜构成的旋律中,在昏黄的油灯下延续着我因生活困顿而难以为继的大学梦时,我对生活没有一丝的抱怨,我感谢塔城给了我一个出力流汗的地方,给了我一个读书学习的方寸之地。隐约记得上中学时白发的语文老师吟诵过的黎巴嫩诗人纪伯伦的两句诗———“劳动就是有形可见的爱”、“是完成大地深处一个久远的梦”。为了这个爱和梦,怀着对生活深情的感激,我拼命地劳作,拼命地学习,整整一年的劳动所得,除了维持基本的生活之需外,其余全都用于学习。日历一页页飞快地翻了过去,这一个个渐去渐远的日子,都被我充分地使用,即使在挥汗如雨的劳动中,我在心里从未间断对功课的默默温习。就这样,当我到达塔城的第二年,又一个榴花似火的夏日到来时,我终于圆了大学梦。南下求学启程之日,倚着车窗回望塔城,回望悠然远去的来时路,我竟是泪眼模糊,我暗下决心,将来定不辜负这个放飞我梦想的地方。因为怀着这样的信念,在南国求学的几年中,未敢有丝毫的懈怠。还因为怀着这样一份深情,有着这样一种挚爱,所以置身于姹紫嫣红的校园,眼前浮现的竟是丛生盛花叶的丁香;流连于千帆竞发的沅江边,脑海里叠映的竟是坐对一山青的草原;乃至在管弦齐鸣的大型音乐会上,我耳畔回响的竟还是塔城果园里、青青草地上伴舞的手风琴那明快、激昂的旋律。
大学毕业,我从南国风尘仆仆地回到塔城,在塔城有了一份职业,几年后又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我如一棵小树,把细小的根须深入塔城这块肥美的土地,吮吸着它的养分。二十几度春风秋雨,我呼吸着这个城市的气息,感受着这个城市的冷暖。我欣喜于这个城市的变化,也欣赏着这个城市的魅力———塔城正以它的宽容而博大,正以它的耕耘而收获,也正以它的求索而前行。这被清人肖雄描绘为“极北胡天塞草齐,黄云万里覆城低”的地方,早已被沃野平畴、良田万顷的乡村风光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城市景物所取代,古老的塔城正在走向现代城市的行列。遗憾的是,先前随处可见、盛开时香远益清的丁香树越来越少了,塔城也因之减损了它特有的芳香和独具的韵致。当然,有些失去的,在岁月的长河里终将无迹可寻,所以灯下追抚,亦无需怅然,因为总有一些东西是岁月无法带走的,正如那淡淡丁香的花香,亦如那平凡的爱情,历久弥新。
时光如梭,不经意间,我在塔城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我已经是一个塔城人了,塔城是我第二故乡,我在塔城生活的日子,远远超过了在出生地生活的日子,塔城是我除了故乡之外最亲最近最难割舍的城市。我对塔城由初来的相互“生分”,到如今的彼此“融入”,用了四分之一多世纪的时光;塔城接受了我,我也接受了塔城。我喜爱塔城人大碗酒喝出的豪迈,喜爱塔城人冬不拉弹奏出的浪漫,也陶醉于塔城人流淌在曼陀林琴弦上的款款温情。且不说无边风月,风沙过后,花谢月落,而留在心底,没齿不忘的是前行的路上那些父兄般的师长们悉心的呵护,是彷徨无助时那些兄弟般的朋友们殷殷的深情,这一切连同那苍茫的秋夜月、飞舞的冬日雪,一并注入我的血脉和情感深处,再也无法分离。塔城再造了我,它在我善感的性格中渗进了一份执著,一份坚定;它使我懂得酸甜苦辣,对于人生都是营养,使我睥睨那些慵懒而不思进取的人,景仰那些卑微却奋斗不息的人,它教我在陷入困境时能够含苦如饴,因而无论在什么岗位工作,无论何等艰苦,我都能以愉快的心情去面对,我因工作而快乐;它教我在遭遇幸福时能够心静如水,因而无论幸福多么巨大,我都能于热闹处着一冷眼;塔城更使我践行了二十三年前在拜别面如菜色却又望子成龙的父母时所立的誓言,所以二十三年来,我从未给年老的父母增添任何负担,唯一我无法阻挡的是父母与生俱来的对儿女的眷眷牵挂,这牵挂是贫弱父母透支给我的最大财富。我认定我是属于塔城的,塔城也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心灵的,更是属于我的生命的!
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地,就如同任何人都无法选择母亲一样,但我可以选择我的精神家园和梦想,因而塔城对于我是永远的,就如同多年前那个雨后的春日之晨,那个清俊的姑娘的惊鸿一瞥。虽然随着岁月的更替可能会渐远渐淡,但却永远挥之不去,萦绕心头,因为那缕淡淡的花香也已融入生命,变成了丁香灵魂的清香。